崔瓒脑子里唯一没有忘记的，是山坑里那温温的怀抱，是那个喊他傻瓒瓒的哥哥。他的小脑袋里，记不住复杂的事，却牢牢刻着“知韫哥哥”这四个字，刻着那个带着草木味道的身影，那是他这辈子最安心的光。

崔家实在放心不下智力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的崔瓒，几经打听，再次找到了楚知韫，把他接到城里，希望他能陪在崔瓒身边，也因此安排他和崔瓒一同读小学。

一开始，楚知韫是真心欢喜的。

能再次见到那个软乎乎的小傻子，能名正言顺地守在他身边，他心甘情愿当那个护着傻小孩的“使者”。

可现实，很快给了他一记耳光。

他已经十三岁，本该读初中，却被安排在一群六七岁的一年级小孩中间。身高格格不入，年纪格格不入，连眼神都格格不入。

一开始，只是好奇。

但当孩子们知道，他这个比他们大一大截的人，居然和他们一起读一年级时，好奇瞬间变成了鄙夷。

私立小学的孩子，从小被教得精明，说话直白又伤人。

“留级留成这样，怕不是个蠢货吧。”

“他就是个乡下来的，靠着讨好崔家才留在这里的。”

那些童真却残酷的目光，像针一样扎在楚知韫身上，扎破了他仅有的自尊。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，可他也不能解释。

不能说，他是为了照顾崔瓒。

不能说，这个在别人眼里傻兮兮的小孩，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
他不能出卖他，不能让别人因为自己，而嘲笑崔瓒。

一天，两天，一个月，两个月。

那些窃窃私语、那些指指点点、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，一点点碾碎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。他走在校园里，像个异类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，带着嘲讽和不屑。

他开始害怕上学，害怕看见那些目光。而那个走到哪里都要黏着他的小傻子，成了别人嘲讽他最直接的理由。

最初的欢喜与温柔，在日复一日的难堪里，慢慢变质，发酵成压抑不住的厌恶。

他受不了了。在一个无人注意的清晨，楚知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崔家，徒步走回了那个偏僻的小山村。

他把一切都抛下了，包括崔瓒。

回到山村的日子，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，不爱说话，不爱出门。可每到夜里，闭上眼，眼前全是崔瓒黏着他的样子。

他有没有好好吃饭？会不会闹肚子？

有没有人跟他玩？会不会……又哭着找哥哥？

越想，心越乱。越想，那股压下去的想念，就越疯狂地往上涌，连带着愧疚，一起堵在心底。他知道自己逃了，逃得懦弱，逃得自私，可他控制不住对尊严的渴望。

第二天，这份想念到达了顶点。

楚知韫再次迈开腿，疯了一般，徒步往城里的方向赶。

他想回去看看。就看一眼。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那所私立小学，看到的画面，却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他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