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这个外国佬白脸胀成猪肝浑蜷曲的样，觉得十分快意。然后他掏怀中黄纸，捻了一些香灰洒在这人下，并对着后四肢伏地悄悄爬去的女人：“我一般不杀女人。但你杨三和个英国巡捕噶姘，拉人家来法租界你老底下鸦片，叫老知怎么办？”

奉溆意早已死在自己的十七岁，那个人是最冷漠凉薄的贵胄弟，是闲看世间所有悲苦的悠游人。他最以世自傲，打心底里看不起洋人的东西，连汽车都不肯坐，夏天只穿绸衫丝袍，他怎么可能会作这样的打扮？

可当那人真正走到他面前，他才渐渐想起，奉溆意一定是死了的，他直直地穿了奉溆意的心脏，看着那摊自藤床上洇下的血到他脚边，隔日所有大小报章几乎都登载了奉溆意暴毙的新闻。

他直觉去察看汽车号牌，以防万一，却见着汽车停在了不远，有人正从车后门下车。

虞西显然立刻察觉到了来者不善，大喝：“阿成！”与此同时后退两步站到了巷外，远路灯的光斜照过来，司机也闻声下车。

有人挎着小包快步走在这条巷里。到了一挂竹青门帘的人家面前，他停下脚步敲了敲木质的窗棂。不多时，有人稍稍拉开窗，不耐烦的女声：“怎么事的？两这么慢？”说着有只珠圆玉的手便伸窗外，但到她手里的不是注而是锐痛的一针，她只“呃”了一声便被麻倒了。

他几乎忘了自己着人面，刚拭去污血的袖中刀看又要鞘。

“你去告诉你家少爷，虞西来寻，让他乖乖上车。不然下回就是他兄长亲自从湖州过来。”那人开，自称“虞西”，显然是把他当了哪位亲近弟家的侍从，以为他来替主人盯梢。

他听着这个隐隐约约和记忆里有些重合又不甚相似的嗓音，注视着这张和记忆里近乎重合又不可能重现的脸，忽然恶从胆边生，不不顾地就上前袖微动。

“虞西，虞西……所以，你不是他。”他忽然笑了来，“你不用死了。”话音刚落他转便重又潜了嘉和的黑暗中。

他理好这些正要快步走嘉禾，忽然前一阵刺亮光，他下意识侧一躲，一辆黑的雷诺汽车闪过了巷。

那人穿着浅衬衫和直筒西，脚上是一双德比鞋，转过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镜，通写着“我是文明绅士”。来人向他走来，越走越近，他假面下的神情渐渐呆怔。

这个不速之客见此情形，挎包里的注满了一桌上瓷盅里溶开的鸦片，扯过他手腕就打向那针孔累累的手臂。他连续注了几针，那被切开气的人就像被上了兴奋剂一样球越发突，脖颈上风一样拉翕张的骇人伤不断汩汩血，能越发清晰地受着自己每一次急促呼时那分离又重新黏连上的觉。

今天是历六月初十，他猛然想起来，在那些恍如隔世的光景里，奉溆意正死在这一天。

屋里的人还来不及反应，他已扯下门帘冲了去。来人早对这里的布局了若指掌，他箭步冲到榻上侧卧的人旁，袖中刀挥径直割开了那人的气。刚了一鸦片此刻昏昏沉沉的人就在不设防的情况下突然丢了声气，他痛苦地拉扯自己的咙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来。

这边刚杀完人的刺客门将挎包随手往煤堆里一扔，而那个偷诊所注卖给瘾君的学徒正昏倒在那里。

在阿芙蓉的极乐中一意识清醒地受着自己渐渐呼困难直至窒息而死，这是来人给英国巡捕班福生择定的结局。

这一定不是奉溆意，也不可能是奉溆意的鬼魂。

怀里那包黄纸分明包着的是顾阿宽的灵前香灰，那为什么会有一个逝去八年的冥魂在此重新现呢？

烧的陈味，越发刺鼻难闻。因这里开着数家馆，时有暗娼跑来巷内揽客，因此这片的灯泡被人卸下，一到夜里就黑漆漆的，只能望见各院里星星燃着的火星，那是女在伺候嫖客鸦片。

女杨三一惊，随即听他继续：“你哥哥最会往黄浦江扔沙包，你不想被老扔下去，就找你的哥哥。不然哪天，这刀还是要割你脖上。”

两皆是黑暗，他选真正有刚亡于他手的厉鬼那，不想再看后。

他说完就走，杨三这时候才想起来，这人站在窗前的就不对，本不是詹理诊所的小徒弟，而且他脸上还带着层人面。她心知遇到了江湖大佬，认命了往里爬，去喊里早已睡着了的娘姨救命。

这不可能。

非人亦非鬼，无情莫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