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从大开的门里穿来，落在满地霜白的纸上，又好像忽的被云遮住了，他前一暗，抬看时，却见博古架上的青玉双耳瓶上，月光依旧盈盈动。

往窗外看去，窗纸上映一豆明明灭灭、由远及近的光。

穷山恶，人丁凋敝。

除此之外，再无其他。

半晌，他惊醒一般急急往外走——他在龙潭虎，竟还有闲心旁人死活？

他将遮住了信件一角的手挪开，落款的名字端正娟秀，笔锋舒展，一如这信的内容，让人见之则如沐风。

他到屋里蹲下，把地上撒在一的纸页拢起来。

这小厮他也认识，是惯常跟在陈大人边服侍的那几个之一，发给他们衣裳也厚实些，他穿在上，骨里的寒气立时少了三分。他下意识一整衣袖，里却掉一封信来，他撕开一看，往外走的脚步忽然就顿住了。

指尖上木门上雕刻的缠枝莲，蛇一样冰凉。

可如今他们一改持续了四年的作风，不惜暴陈大人的立场来一个看上去并不重要的孟知清，这是为什么？

门外的小厮提着灯缩着脖往书房里走，他今日傍晚帮老爷去取信时还一切如常，回来时就看见府中的护院在一个院一个院搜人，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位大人，一激灵打了个冷颤。

昆州的匪，那真的是匪么？

他将信件放归原位，屋里只有他因为震惊和不安发颤的呼声，他觉好冷，未好全的风寒又骤然反扑，他间瘙，堵着，怎么也顺不过气来。

他呼一顿。

那影的廓，清清楚楚竟是个人形。

他爹从前评过那人的字画和为人。

匪横行……

那里常年饥荒，活人一年少似一年，送来京里的官报里，从来写的是颗粒无收。

原来不是他不重要，而是过于重要了，比起让魏党多一个刑尚书，不暴他竟更为要些。

昆州是个什么地方？

若是要什么非大张旗鼓不可，却又不得不避人耳目的事，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。

这样一个贫到一滴油都榨不来的地方，哪里值得让魏存义多看一？

他一愣，叫声还在嗓里，颈后却是一痛，骨和砚台碰撞一声闷响，绵绵往地上倒去。

那里匪横行，年年剿匪，年年不宁。

不，这地方并不一无是。

上书，“魏存义”。

“徒披一张文人，半分不见君骨。”

譬如，豢养私兵。

他咽了唾沫，推开门一看，却见原本桌上的宣纸奏折七零八落掉在地上，想起一路上那群护院手脚找人的样，在心里暗骂那群不知轻重的人，连老爷的屋都敢翻。

林瑾攥着砚台站在他后，一把把那小厮捞住，挪到床边的人塌上，利落地把同血一并涸在上的衣裳连着血痂撕下来，蹙着眉把小厮的衣裳扒下来一件件穿上，用力蹭去脸上的脂粉。

怪不得，明明姓陈的替魏党事如此之早，却直到如今才从明面上和温乘风他们来往。

他猛一把攥住了桌角，从温煦谦和的字句里读熟悉的意味来。

林瑾一刻不敢停地一篇一篇往下读，剔除那些魏党官员之间毫无意义的节气问候和人情往来，剔除那些愈发让人心惊的贪墨数字，他只又发现温乘风竟一直不曾与姓陈的联系，直到今年秋时，才写了一封邀约的书信，字里行间，竟都将陈大人当作一时走了运被魏存义相中的边缘人。

那里曾是京城通往鲁地的要，曾经车商队熙熙攘攘，后来却因为一场山崩堵住了官，改建官时绕开了昆州，从此繁华败尽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林瑾抹去额间的冷汗，看向桌上整整齐齐放着的奏折和那块价值不菲的砚台。

他猛然把手缩回来。

他从未如此匪夷所思过。

那门还好好地关着，是院的大门发的声响。

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大庆究竟发生了什么？

温和的笑意里瞧不见一温度，那双睛看着他，却无别于看一只猫一条狗一只虫。

至少，它足够偏僻。

真是闲的发慌，活的太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