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许……你的朋友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却不知从何辩解起。这张一向能言善辩，既能哄得小姑娘心怒放、也能气得人恨不得割掉的嘴竟然也有失语的时候。

——一个人总不能比别人更关心自己。

有时候孟霁华简直想打开他的脑袋看一看，这个人的信条是否就是“明知不可为而为之”。

他忽然轻轻敲了敲桌，似无意般呢喃：“古有苏东坡带酒冲山雨之豪兴，今之百姓竟似继承其遗风，妙哉，妙哉。”

但很快嘴角的笑意就落了下去，终于又想起来自己好像是被老孟逐门了。这一想法闪灭之下暴一个更可怕的念：三日之后，一位曾经的朋友就要永远长眠于尘土之中了！

但他还知另外两个字：尊重。

接着唤来小厮：“送他去。”

也是，甚至更久，情更！周映年固然不愿睁睁看着卫容送死，也不能让孟霁华声名蒙羞。所以他还是去找了孟霁华，去求人决战时手下留情，击败即可，不要把剑锋刺敌人的膛。

这是两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的决定。所以既然一次劝说无法改变选择，他就绝不会再多提一句，当然更不会涉决斗、临阵偏袒的事情。

周映年苦笑：“即使是我求你？”

一坛一坛往胃里。脚边甚至已堆起了空坛。

所以他慢慢放下了茶杯，很冷、很无可回转地：“不行。”

这不是个好兆。万一有人来取他项上人，此时正是大好时机。四下环顾一番，还有闲心嫌弃山间小酒馆的酒味太淡太涩，远不如孟霁华家酒窖里珍藏的佳酿，只需半坛就能让自己云里雾里，半夜跨到屋上声诵唐诗，吵得孟家上下不得安宁。

想到这里时，又忍不住偷笑一下：老孟家里的陈年女儿红，怎么是饭馆里糊赶路人的淡酒能比的？

他知孟霁华心气傲，宁死不会折辱手中剑，也还是去求人放而不是求卫容放弃决斗，是不是因为自己也承认，与孟霁华的关系到底是要更亲密、更牢不可破的？

即便如此，他也还是将请求说了。明知此事乃是手山芋，理不得当就会搞得两不讨好。但世上的事情总是有选择的，何况是为了虚渺的东西拼得你死我活？公竟渡河的事情他早就了太多，也不差这一件。

都说心情不好时更容易醉，他却觉得除去开始模糊的视野和微微颤抖的手指，脑是越喝越清醒了。轻轻放下手中酒坛，底还是与地面磕碰一声不和谐的杂音——大概已快失去对末梢肌的掌控了。

是不是因为他也突然发觉，“朋友”这个词实在太轻，远不至能让孟霁华为他更改原则的程度？

这话音量不大，却裹挟内力远远传开去。闻言，一名着斗笠的少年终于从外墙转来，抖掉蓑衣上的雨珠，低垂着坐到周映年对面，扭扭地玩自己的衣带。

直到大门在自己鼻前面关上，周映年也还微微发怔。他也曾多次在孟霁华对心怀鬼胎之人说“送客”时偷笑过，但一旦这个被扫地门的人变成了自己，却有些笑不来。

但……周映年借酒的动作掩去面上一瞬间的黯然神，这并不能抵消他对失去一位或许现在已经不止一位了朋友的惋惜、与痛苦。

“于怜悯而不杀了他，这才是对一名剑客最大的侮辱。只要一个人拿起了剑，就要忠于自己的剑……”孟霁华很失望一般，“你不用剑。”

周映年嘴角的微笑已有些凝固。

卫容也好，孟霁华也罢，他向来理解不了这些人脑里的胜负。为争名逐利赔上命，这是周映年绝不会的事情。

他的酒量不太好，也不太差。但酒量再好的人，恐怕也扛不住这样不要命的喝法。

当两个足够熟络的人聊天时，一般会用“你”“我”称呼。事实上，这是周映年第一次听孟霁华不带丝毫情、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
——但一个人怎么能总是让他的至亲好友吃亏让步？

孟霁华慢慢了手指，檀木桌的一角随之灰飞烟灭：“周映年，你知不知，如果一样东西给得太多，就不值钱了？”

他不是个喜借酒浇愁的人，但此刻却恨不得大醉三天，连一思考的余地都不要留下。

他苦笑起来，拍开一坛新酒的泥封，又要往嘴里倒。若是这坛下去脑还醉不了，胃就要先不住了。

周映年在喝酒。

孟霁华冷冷：“你以什么份求我？”